都市景致中的形而上

峰村敏明

 俄罗斯(译者注:实际上是前苏联)电影导演塔尔科夫斯基(Andre Tarkovsky,1932-1986)为了寻觅象征未来都市景观的画面,曾经采用过东京市中心交错纵横的高速道路的图像。彼时反映出来的,正是1970年左右、处于经济狂飙猛进期的东京图景。

 然而,放眼今日之东京,其道路网线已近饱和状态;邂逅一如当年般热火朝天的施工现场竟然也成了稀罕事。让人不觉暗自感慨建设势头的锐减颓态,已经不仅是成熟过渡到平衡的问题,简直出现了停滞的迹象。这,或许正是我们丧失活力的肇始吧……

 然而,“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才会起飞”(译者注:黑格尔名言。大意是对既成现实的反思。密涅瓦的猫头鹰代表智慧,若“认识”、“思想”是朝阳下展翅高飞的鸟儿,那么“反思”便是黄昏降临时悄然起飞的猫头鹰)。当物质、肉身的能量宣告枯竭之时,人们的智慧与感性才会以另一种姿态开始振翅高飞。与现实中的槌音迥异,反省、诗歌、艺术之声响彻耳畔……

 铃木弘之用相机记录东京高速道路的施工现场的举动,正是发生在这个大都会经历多次经济泡沫破灭、困顿于停滞期之后的创作。新宿副都心(译者注:副都心即东京都的次中心区域)近在咫尺的施工现场颇为壮观。然而这些稀疏平常的画面,某一天,竟然开始触动他的内心。究其原因,或许是他内心极度期待自身所属的社会再度崛起、重焕活力的渴望起了作用吧?曾经,铃木弘之的合作伙伴小筱顺子(译者注:日本著名时装设计师)在古巴大胆启用专业舞者展示时尚秀之际,作为摄影家的他,镜头深深地沉迷在那些摇曳光彩的华服、健美活力的躯体、声色鼓乐的喧嚣的意象之中;而他本人的创作特质也被烙上了这样的痕迹,进而为人们所熟知。由此可知,在东京这样的创作空间里,能够点燃其创作热情的火苗、赋予其新兴课题的因素,寻觅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作为在多个领域活跃的创作者,铃木先生天性富有开拓意识,而且善于结合人与人、群体与群体的题材要素,敢于开辟新鲜艺术维度,真可谓天赋斯才!伫立于施工现场之际,或许,涌动于其内心的正是成为激发人与社会活力的图像创作者的那份豪迈。

 当然,铃木的艺术感性不能仅从物质的、社会的价值观、旨趣出发进行鉴赏,还是要回归作品本身。初一瞥见,尤其是其早期的作品中,大块的钢筋混凝土块扑面而来,似乎附近纵横交错的道路都跟着膨胀了起来;那种突如其来的震撼感令人无暇做思想准备。起重机高高跃起刺向空中,似乎欲将光线劈开。虽然反映的是施工现场的影像,却没有硬生生地将充溢物质的跃动感与迫切感并列展示。仅仅是这样的物质表现手法就足以让我的目光紧锁其上而不顾其余了。

 我只想说,铃木先生的镜头感除了纤细之外,还蕴含着形而上的内涵。他真的只是速写出凝固的钢筋混凝土块的景象吗?仅仅瞄准连接高速道路、完成路网沟通的意象?当然不是!镜头所捕捉的,是充斥着中断、断面、被剥夺质感的建筑构件的魂魄;是张扬空旷的虚空;恰恰不是实体组成的世界。影像所反映的,正是世界运转的凝固、时间轮回的停滞。映入眼帘的明明是现实社会里进行现实建设的施工现场,镜头却屡屡造成一种混沌暧昧、模糊了时间概念的观感。这种错觉,令观者迷惑,宛入幻境而无法走脱。时而,镜头自身竟也迷失困惑,着迷于捕捉映照于水坑内的天空与建筑的倒影……

 总之,铃木弘之所观察到的既是现实世界里施工现场的物理表现,同时也流露出意图摆脱现实世界的时间与空间秩序,强行涅磐、烤制出一个似真似假的影像出来。当年,被誉为二十世纪最出色画家的乔治•德•基里科(译者注:意大利著名画家,形而上画派创始人之一)有缘访问了一度被自己敬而远之、且视其为现世的、未来的大都会——纽约,挖掘出“摩天大楼的形而上景致”的深邃。如今,铃木先生的摄影恰恰能够令我通感体味出那份深邃。
(2010年3月30日)